2013年那场旷日持久的矿事 写作大赛作品展示

原创 2020-06-02 02:14  阅读

  *原文完整标题《2013年那场旷日持久的矿事——现在的我,是半个聋子》

  从山顶到河边,从小道到大路,一片茫茫的白。五峰山上的松阵被大雪改了颜色,像童话世界。山神庙里无所事事的公鸡突然爆一嗓子,雪哗地垮落下来,腾起一股白雾,离得很远都能看见。

  这雪,下了十多天了,从年前的腊月二十五就开始,白天落,晚上落,鹅毛一阵,碎粒一阵,没一点风。早晨看东方,晚上看西天,天仿佛没有了晨昏,浑浑沌沌,看不到一点晴的迹象。听父亲说,峡河这地方,从来没见过这样没头没脑的雪。

  爱人把我那只巨大无比的牛仔包装满了掏出来,掏空了又装满。矿灯、雨鞋、胶皮手套、迷彩工作服、口罩、煮熟的鸡蛋……,按性质和大小,各安其位。她几次犹豫地问我,是不是少装了什么?我说什么也不少,又不是出国去,到了地方,缺什么再买什么呗!

  大雪封路,通往县城的城乡班车停运了好长时间了,一方面是县运管部门下发了停运通知,一方面是出了事故谁也担不起责任,都不敢冒这份险。镇上有胆大的面包车挂了链子拉黑客,但价钱贵得出奇,八九十里路程,200元一位,但依然挡不住客源滚滚,打了几回电话,都排不上号。

  我问周晓民怎么办?他说还能怎么办,等天晴呗。说话间,工头的电话又打过来了,说是老板定于初九午时准时开工,哪怕是响一茬炮也行。工头是重庆人,也姓陈,十年前相识于灵宝秦岭金矿,十年间有合作有分离,从没断过联系,算是老朋友了。他现在在南阳市内乡县一个叫夏馆的小镇上,他的春节就在夏馆的小旅馆过的。在离镇四五公里的一条沟里,他承包了一个已经停了多年的小矿洞。

  这至少是第十次电话了。听得出他有些急了,我知道,也不完全是他急,是老板更急。老板购置下一座矿山的开采权,一路走下来,跑了多少路,花了多少钱,按三年的开采有效期计算,每天折合多少损耗?放谁身上都急。他说,实在不行,先来两个人,随便放一茬炮,算是开了工。包车吧,包车的钱都算我的。

  我心里也急,过去的2011年,跑新疆,跑内蒙,五上秦岭金矿,路费、电话费花了几千,都没有挣下钱,更主要的是,每年的开年季也是工人争夺大战上演时,谁抓住了工人,谁就抓住了本年挣钱的基础,不管什么活路,没人手干不下来,馒头可以一个人吃,挣钱的事不行。

  工头的意思是让我组织带领一帮工人把这场活包下来,每吨矿石给我提出两元钱作为辛苦报酬。按照他描述的矿洞情况,我算了一笔账,就按每月出矿一千吨计,一月下来就多了两千元的收入,如果矿量随着开采规模加大而变富,收入将更加可观。虽然还没有亲临现场确定虚实,但有诱惑总比没诱惑强。干矿山的,由工人而小包头再大包头再到独立自主干一番大业的老板,就是一条鱼跃龙门的路途,是几乎所有这行打拼者的追求。

  机械师傅、煮饭师傅,那些一块南征北战的,仅仅是一面之缘的,一遍遍地打,一遍遍地描述前景、收入。他们一部分春节没有回来,一部分已经出门了,还剩下不多的人在权衡、观望。千言万语,千叮咛万叮咛,总算确定下了四五位工人。让大家在家等我的消息。

  像所有边远荒败的小山村一样,整条沟只剩下不到十户人家,稀稀疏疏的黄泥小屋趴在一沟两岸。说是沟,其实早已没有了水流,只有低洼的地方才有脏兮兮的小水泡子出现,那是饮牛羊的地方。虽然是水泥路,上面的一层已严重风化、脱落,露出大小各异的石子和凌乱的坑洼。沟里几乎见不到年轻人了,他们都搬到了夏馆镇上去了,他们偶尔回来看望一下老头老太或专门为带走地里的白菜蒜苗,轰隆隆声响的摩托车像杂耍一样闪腾。

  这是一口废弃多年的矿井,坐北向南,陷身在一座矮矮山梁下,井口被荒草掩映,几近于无。洞前的矿渣上,白玉兰树得益于当年炸药留下的养份,长得无比壮硕,留心看,枝头正开始发蒙。井后的山坡上是橡树、板栗树和几棵野桃。

  井口是一段向下的斜坡,黑洞洞看不到底。一支白色塑料水管哗哗地从井底往外抽着水。

  我突然心底有些凉。不说洞里的矿量怎么样,这种斜井危险又难度超大,出力不出活,谁见了都怵。可我嘴里不能说,脸色也不能表露出来,就是想说也无人可说,周晓民除了出死力,什么也不懂。但我并不打算退却。矿山滚打了十几年,除了爆破还是爆破,一直找不到揽活的机会。正规矿山,条条固化,根本没有插脚机会,只有这种偏僻、人瞧不上眼的小工程才有一勺羹。所谓金钱绝处求。

  在几块石头垒就的神龛前,我跪下来,把一把点燃的柏木香举过头顶,三躬九叩,然后插上香炉。龛里敬着三位白瓷神像:土地、老君、赵公明。这么些年,这种仪式不知做过多少回了,上香,是爆破工的专属。我口中念念有词:土地、老君、财神爷爷,请保佑我安安全全顺顺当当挣一点钱,我要养家糊口呀!待我挣了钱,给你上更大的香……。我不敢发声说出来,怕工头听到,我簒改了他要求的内容。

  洞道的斜坡不长,七八十米,但很陡,至少四十度。洞底的水已经抽干净了。往洞口看,像一支巨大的炮管指向天空。天上有白云,稀薄,向更远的地方飞渡。向左,90度转弯,走十几米,是一道平巷,呈南北走向,两头远远地延伸向深处。

  “这就是矿带,含银很重,也含金,也有一点锌。”工头用手电指引着巷道顶上一条长长的黄灰色线给我看。他的两位伙伴跟在后面,一个是他的姐夫,姓覃,一个是他妻弟。

  黄灰色矿带很窄,窄处寸许,宽处不足十公分,绵延不断。它与两边的岩石色差明显,分离清晰,这是高品位的体征。老板敢于买下这个废弃矿洞,一定有他的道理,一定经过了矿石化验。只是,哪怕品位再高,这么窄的矿体,也是有风险的。我的判断是,它不可能随着开采的深入,有什么突然变化,因为这是几乎九十度立体的矿脉。从矿体结构规律说,只会越接近地表越窄,甚至消失。

  走在出洞的斜坡洞道上,周晓民偷偷问我,干不干?我向他伸了一下大拇指:干。

  到了井口,大家都呼呼喘气。陈工头问我:“敢干不敢干?”太阳已经偏西,光线打在他的身上,微微有些冒气,这是洞内洞外温度反差的原因。我注意到,几年不见,他已白发点点,我记得,他好像四十二了。

  大家早晨还睡着觉,远处响起了一阵一阵鞭炮声。清明青,送新衣。在那边的人,也要过春天换衣扮了。鞭炮声长长的,那是富裕人家、孝顺人家,鞭声短促的,不是穷,就是吝。慢慢地,鞭声到了井口边。渣坡边上有两座坟,那是村里贾家的祖坟。

  出门看,果然是贾宝庆蹲在坟前烧纸,坟头上插着清明挂,草色茵茵中红白黄相杂。他是距矿洞最近的邻居,老婆离婚多年,一个人放着一群懒羊,儿子在郑州读大学。他算村里唯一支持矿山开采的人。

  矿山的开采,遭到了村民的坚决阻挠,先是老头老太们结队来井口闹,老板为每人买了一身新衣,一袋大米,平静了。过一段时间,洞口的电闸总是跳,有时空压机正在工作,就停了电,水泵也停止了工作,钻头卡在了岩石里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
  村电工说,矿上电器功率太大了,电线无力负荷,得架独立变压器。谁也不傻,都知道什么原因。

  问题反映给老板,老板很生气。他不住在矿上,他住在县城里,他事多如麻,跑一趟不容易,何况这也不是跑跑路就能解决的事。老板并不是本县人,他原来在南阳市里某区当公安局副局长,和贩合伙煤挣了钱,就甘脆下了海,被县里招商引资硬拽了过来。

  村电工悄悄给工头说,也不用安装变压器,每月给我拿1500元管理工钱,我把村里用电调配调配就行。他老婆有病,总吃药,镇电管部门每月付他600元工资。

  1500元,有些狠。矿山目前只有支出,没有收益,工头已垫进去了十几万,只有把矿石拉到选厂选了,才有收益,选厂虽然不远,开机要三千吨。而洞里采下的矿石离这个数还遥遥无期。

  谈判的事就落在了老覃头上。老覃在矿上的工作,除了开空压机,还负责外务对接,在老家村里,他干过十几年村长,也乡下贩过狗,是个能说会道的角色。怎奈一口重庆话,死活变不过来,当地人听了只当鸟语。贾宝庆就担当了见证人和翻译。他被村里人冠以汉奷污名。很多时候,汉奷也有汉奷的用处,比如这次。

  陈工头的妻弟很年轻,也最有文化,中专毕业。除了开着那辆皮卡车拉炸药,采购粮菜和矿山生产配件什么的,基本无事干。他坚决反对给村电工付这份窝囊钱,说这是敲诈。他主张从老家找一帮年轻人,给电工点颜色瞧瞧。他每天抱着手机看新武侠,里面都是这么干的。当然,他的主意最后被大家否定掉了。

  谈了一天,没什么结果,电工硬邦邦的,少五十也不行。他一再给老覃讲利害:你矿上那么大的工程,耽误一天是多大损失?烧坏一台电机是多大损失?多出一吨矿是多大收入?老覃一张做了无数群众工作的嘴,怎奈朝天门的袍哥碰到了善打交着战的南阳猴,失去了战斗力。

  后来,到底是小舅子出了马,也不知出的什么马,快马还是慢马,电工怂了,主动降到了每月1000元。从此,矿上再也没有停过电。

  后来不知是谁说的,电工家有段时间,窗玻璃总是被石块莫名其妙的砸烂,再后来,就没事了。

  前些天,还是小骨朵,粉红粉红的花瓣被一层薄皮包裹着,像小拳头,被人攥着,展不开。没几天,就都一下挣脱了,自由了,在枝上欢闹。洞内爆破时,它们一阵阵在山坡上颤抖。几枝胆大的,努力的把枝条伸向了洞门口,一阵气浪冲上来,它们刷地分向两边。几瓣花瓣撒落在洞道里。

  矿带其实也不长,从这头到那头,也就百十米,两头收缩得窄如指缝。前任老板为什么掘进到这儿停了工程,也是因为它们再没有跟进的价值吧。问过贾宝庆当时的矿主已经下了这么大的本钱,为什么就收了家伙,没有采矿?老贾说,当时开工时,银价每克十多元,待巷道掘进到后来,银价掉到了三四元,你说还敢采吗?

  当然只能放弃了,不放弃还能眼睁睁往火里跳?这就是矿老板的命运,决定命运的因素太多了,有些是看得见的,有些是看不见的,往往看不见的比看得见的更锋利。

  因为是九十度立采,需要矿石来支垫,暂时用不上出矿工,就只有我们四位爆破工,日夜轮着班干。按老板要求,最大保证矿石的纯度和品位,采掘宽度不能超过35公分,操作风钻的人侧着身子勉强可以工作。白天一茬炮,晚上一茬炮,采区空间在一天天向上、向两头扩展。这需要技术,也需要耐力。

  我和周晓民一班,我负责操作风钻,他负责帮衬。空采区已经上升到了十几米高度,下面巷道有两米宽的空间,采下的矿石向下向两头铺展,远远不够垫底,每一次操作,都需要在两帮岩石上打上横向的木撑,架设铁梯。我站在铁梯上操作机器,看着他在身下的渣石上抽烟,原本不高的个头更像个孩子。他一直不能成长为一位独挡一面的师傅,只会帮衬,他在帮衬这个角色上至少有十年了。

  风钻的后座力让铁梯不住颤动、弹跳,机器活塞的作功被消解掉了,进孔速度非常缓慢,一个两米深的孔,要作功一个小时,铁梯棱角坚硬,脚掌硌得生疼,我不得不不停地倒脚。狭小的空间使消音罩喷出的气流无处施放,工作面的能见度很差,为了看清标杆,不致使孔位走位,我只得把消音口朝向自已,巨大的噪音灌满双耳。一班下来,耳朵几乎完全失聪,嗡嗡嘤嘤地响,需要休息一夜才能缓过来,而头疼怎么也缓不过来,像一支木楔钉在了里面。

  那一天是四月十五,之所以记得很清,是因为后一天是四月十六,阿全的三十六岁生日。

  阿全是另一班组的主爆破手,是我十道电话力邀过来的。阿全年轻,手艺好,从来不缺活路,但架不住我狂轰滥炸的电话催促,带着徒弟从老家过来了。他的老家栾川县,那里出钼矿,出爆破工。

  采场的高处已经上升到了三十米,距离山体表面越来越近了。早些时候,爆破发生时,感到地面一阵阵颤抖,没有落尽的青冈树叶哗哗落下几片,现在感到的是鼓动,地皮仿佛变得充满了弹性,鼓起来,恢复下去,再鼓起来,再恢复下去。山梁的背后,是几根木棍和塑料布搭建的简易厕所,只有爆破没有发生的时间,大伙才敢过去。

  百多米长的巷道已被矿石推积得实实在在,只在一处留了一个小洞口,供工作需要爬着进出,通风不畅,工作面永远散不尽的炸药残烟使空气沉重,矿灯光柱里的灰尘,像游动的浮游生物,无处不在。工作时透不过气来,一排木撑打下来,梯子还没架绑好,人已被汗水浇透,浑身软得站不起来。

  按说,矿石应该往出运了,它的量早已超过了三千吨。但外面,找不到堆矿石的场地,没有谁家人愿意出让一片堆放的场地。还有一个致命的原因,就是银掉价了,掉到了五元一克。不光是银掉价了,金、铜、铁、钼都掉价了,凡是金属类都掉价了。

  后来听他的徒弟说,那天他们把横撑一根根打好,从地上到工作面,像楼梯的档子一样一长排,又在工作面上打一排平撑,把三架梯子用铁丝绑在横撑上,把风钻风管水管架好。

  连接洞内洞外的电话线坏了,老覃查了几天也查不出问题,好在里外不远,就把电话线改成了电铃线,一声铃开机,两声铃停机,紧急情况三声铃。

  老覃在厨房伺弄一颗猪头,这是他专门下山去买回来的。阿全下班回来,要为他好好庆贺一下,三十六,是人一辈子的大关节。

  那天工作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,我们谁也不知道,都是事后听阿全的徒弟说的。阿全的徒弟更年轻,才高中毕业没两年,吓着了,嘴又笨,说不太清。其实说清说不清也没多大用,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。在矿山,刀尖上讨生活,这都是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
  阿全的徒弟说,他打了电铃,就上了架,把钻头认了孔。那天石头非常硬,掌子面特别光滑,钻头在岩石上找不到着力点,碰撞、弹跳了好长时间才形成了一个浅洞。钻头与岩石碰出的火花落在了衣领里,很烫。钻孔流出的水沿着安全帽,一直流到了嘴里,含了重银的水在嘴里有一丝丝说不出的甜味。

  钻头进了孔,师傅把风速开到了三档,他就下来了,站在矿石堆上,他看不见师傅了,师傅被一团浓雾罩住了,那是消音罩喷出的强大气体。他只听见钻头与岩石的撞击声,通过岩石的传导,传到了他的前后左右。

  突然,他听见轰地一声,一道灯光一闪,整个工作架落了下来,在地面,风钻还在高速转动着,因为脱离了负荷,转速更高更有力量了。

  那天,所有的人都下了洞,把阿全七手八脚弄上了地面。断了一截的钎杆从阿全的左肋骨进去,后背出来,一端带着一颗钻头,马蹄形,已经磨得有些秃钝。

  那钎杆被岩石长时间打磨,光滑圆润,带着亮光,被阿全结实的肌肉紧紧裹住了,竟没有多少血流出来。在去医院的路上,它像一支从阿全身体里长出来的多余的器官。

  阿全在医院养伤,徒弟全天伺候。矿山的工作仍然继续。只是老板和工头都欲哭无泪,银价日益不堪,这事故无疑是雪上又添新霜。

  老板开着他的桑塔纳3000来到矿山,召集大家开了一场会,这也是开工三个多月来的第一场会。到底是当过官的人,话讲得有条有理,也入情入理。他说,鉴于目前银价的情况,开采工作先放缓下来吧,但千万别停工,停了工再开张就难了,我们慢慢地和银价耗,要准备长期耗,不是一天两天的耗。最后大家商议的结果是,两班炮工就减少到一班吧。

  工头的小舅子也不大看武侠了,他天天看股市上的银价,涨一点,就欢呼一阵,掉了,就骂一阵。后来,我们所有的手机都改成了看银价,猜测明天的涨停,仿佛都成了股市专家。而银价,总像耗子的尾巴,怎么也长不粗。

  最焦灼的还是我们,干了快四个月了,都没见到一分钱工资。按照当初的协议,工人工资是按矿石的吨位结算的,矿石堆在洞里,就等于没有矿石,就没办法结算工资。

  大家平时的零用和家里的急需用钱要在工头那里借支,工头再从老板那里借支,但借支总是有限的。我不停的做大家的工作,我知道,我积累了十年的行业信誉快要透支完了。

  一天下午,下班时,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,是弟弟打来的。当时天下着小雨,工作服被钻孔流下来的水浇得湿透,雨鞋里灌了很多泥奖,走一步“咕叽”一声。周晓民跟在身后,脸花得像个花和尚,裤子垮下来,露出红内裤。家里很少打电话来,怕他听到,我把他支开了。我不能垮,更不能影响士气。

  放下电话,在工棚外,我坐了好长时间。从这里,可以看到宝天曼风景区,花白的祼岩高耸入云,岩树如烟,山水如画。据说再往山那边,就是洛阳地界。天真正热起来了,高处,低处,所有的花都已谢尽。

  贾宝庆说,听他爷爷讲,四台沟银矿的开采史已有三百年,说采到最富的矿石那年,日本人打到了西峡,当时一昇矿块能换一块大头银圆。我知道昇是一种盛量粮食的容器,十昇为斗,以玉米为计,一昇就是四斤,够四口人家一天的口粮。

  为证实他所言不虚,他带着我们看了山后一个古采的银坑,这个坑就在现在开采的矿洞后面,其实也没有坑,就是一个向下的斜洞,窄小得一只羊也钻不进,不知道当年的人们是怎么进入把矿石采下来的。用矿灯向里面探照,曲里拐弯什么也看不清,两壁光滑,如同刀削,显然是一锤一钻凿下去的。丟一块石头下去,咚地一声,有水。

  我的判断是,现在洞里的采区离这儿已经不远了,在采场顶端部位,石头在变软,且常常有湿渍出现。

  这是四台沟最后的秘密,贾宝庆告诉了我们,无疑是张松向刘备献了川西地图,是卖国行为。贾宝庆一再嘱咐,千万别说出去,就说是你们自己发现的。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这事还是被村里知道了。贾宝庆卖了羊,带着钱去了新疆,那里农场有他的远房亲戚,在七台河包了棉花地,听说后来娶了当地女人,成立了一家人。他的儿子留在了郑州工作,贾宝庆的老式手机里我见过这孩子,戴着眼镜,有点老气。

  时序到了八月,夏去秋来,山河几改。阿全终于养好了伤,只是腰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,老板连工资付了十万,带着傻徒弟回去了。听他说他老家山高水寒,以土豆玉米为主食。后来他换了手机号,我们再没有联系了。

  那天的炮也算最后一茬炮,我和周晓民整整打下了二十四个炮孔,掌子面密密如蜂巢,填尽了所有的炸药。

  起爆器已经老化了,黄铜钥匙已严重磨损,接线桩也脱落了一颗。我把引爆线接在脱了镙丝的孔位上。我起了一次,没有反应,再起一次,还是没有反应,只在接线口上溅起一串电花。再起一次,炮响了,我听到轰地一声,地动山揺,爆炸声获得了无限的释放空间,它冲上高高的天空,又烟花一样放射开来,形成一朵巨大无比的空气花。接着,一股浓烟从山后窜了起来。

  我听到了连续的爆炸声,只是一声比一声弱小。一股大水从矿堆上漫下来,向洞腔漫过来。

  走出洞口,我看见老覃的爱人在厨房边剁柴,斧头高高扬起来,轻轻落下去,柴禾分崩断裂,没有一点声音。

  在经过丹江大桥时,我看见三只鸭子在浑浊的江水里游弋,它们无声无息,像三朵新开的白莲。我猜,它们一定是八个月前我经过这里时看到的、嘎嘎叫的那三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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